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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
    赣州古时称府,有民谣单道街名之趣:夜(一)光山,二码头,三潮井,慈(四)云塔,五道观,**铺,七姑庙,八角井,九曲巷,侍(十)臣坊。

     慈云塔九层,古色古香,雄伟高耸,它还有个名字叫无影塔。

     这里头有个故事。

     宋天圣年间,虔州(赣州古称)知府信佛,要造一座宝塔。掌管施工的黑头和尚计点做工的是整一百个,掌管用膳的白面和尚计点吃饭的是九十九个,白面和尚就去告发黑头和尚私下克扣了一人的工钱。府台大人打了黑头和尚一顿屁股,要他第二天宝塔竣工庆典的时候,交出那个做工不吃饭的人来,或交出克扣的银钱来。黑头和尚真真实实没有贪这银钱,哪里交得出?又哪里去找那个光做工不吃饭的人?月夜里在塔前哭拜神灵,不料塔影里走出个跛脚僧来,喝道:黑头黑头,莫要磕头,自认霉头,且听话头,明日你当坐在塔上头。黑头和尚不解这几句偈语,正要问,那僧却不见了。第二天,黑头和尚拿不出银钱来,又要挨打时,那跛脚僧忽然出现了,对府台大人道,可见世人多有冤枉!你们就不知天下也有不食人间烟火的?我就是那个做工不吃饭的人!旋即牵住黑头,腾空而起,显出本像来,头顶瑞气千条,脚下祥云万朵,原来是跛脚大仙。众人正在喝采之际,空中飘下一块黄绫,有人拾得交于府台大人,上书四句道:黑头身子正,不怕影子斜,世无冤枉日,待塔无影时。那黑头和尚被跛脚大仙度了去,做了护塔神。

     紧挨慈云塔的是文庙,都在侍臣坊的西头。侍臣坊是条巷子,两丈余宽,过得了马车,巷子两边民宅多是清代建筑,至少是民国的,据说还有明朝的,座座都是青砖眠墙,瓦角飞檐,门窗镂花,走在石板路上,恍若穿越时空置身前朝。

     冯双骏的祖屋就在侍臣坊。

     冯双骏在侍臣坊长大,慈云塔是他与儿时伙伴玩蒙眼狗狗、兵捉贼最多的地方。慈云塔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,烂熟于胸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太阳有月亮的时候,这座宝塔没有影子,也总想不明白为什么它还有个名字叫无影塔,那个故事怎么会引申出这么个结论来?不过,这塔没有影子的时候也有,不是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时候,那不算,是在他的梦里头,这个算,他认为。

     冯双骏推开窗,就知道今天天气极好,亮,出了房门,在天井前仰望了一眼天空,果然一丝云也不见。天井中央一只齐腰高的大肚瓷缸里养了上百条金鱼,但看得见的也就是数条,都在水草下头游着。他说,嗯,蛮快活。

     他决定一早就去慈云塔和文庙。

     这幢房子,“文革”后政府归还了他家。近来市里出钱帮侍臣坊的人家修葺了一次。如今,这条老巷子吃香了,老脸上抹脂粉,插花戴朵,要展览人看呢。这当然让人喜欢。为此,老二把左厢房让给了孤身一人的他,老二一家人搬到厅后面的几间房去了。厢房挨着厅堂,厅堂前就是天井,天井前几步就是大门。住厢房有个不言而喻的责任,就是守门。

     冯双骏排行老三,老大是姐,早嫁出去了不住在这里,这幢十几间的房子现在基本上就他哥老二一家人住,老二家人多,十几个。

     侍臣坊偏东西走向,早晨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半爿巷道上。石板路面上磨得锃亮的地方会反射阳光,冯双骏走出屋就被这光刺了一下眼睛,就没有看清哪家的小鬼在喊他三爷爷好,待睁眼看时,那小鬼早跑得没了踪影。他朝东头而去,在不远的丁字路口有块竖着的长条圻石,圻石周围有十来个卖早点的小摊子,他买了一块糕头,二只碗儿糕吃了,又折回来朝西走,经过家门口并没朝里看一眼,径直又走了百十步,再拐弯,就到了文庙,文庙旁边,就是那座慈云塔了。侍臣坊整条巷都能看得见塔的顶部,却看不见塔影,原因不是塔无影,是塔影永远同这条巷子平行。拐了这个弯,这才能见到塔的影子。

     多少年来冯双骏无数次来此塔下,却不曾想过那则民间故事,偏偏今天他想起来了。他仰视了一下塔顶,阳光照着,亮亮的,当然不会发现黑头和尚。

     文庙里有个清洁工叫诸葛石阶,冯双骏先去找他。

     诸葛石阶的父亲是冯双骏父亲的账房先生,父辈是至交了,他们两个又都是街坊邻居,在慈云塔下疯大的,后来又是匡正小学堂的同学,关系自然不同一般的了。

     诸葛石阶读完初中就去学刻图章,年近五十开始手发抖,只好放弃了这门手艺改做了清洁工,如今已过退休年龄,却不愿在家闲着,说拿起扫把心里就舒服。诸葛个矮唇厚,憨头憨脑,朋友都叫他八戒。这绰号他应,他说八戒也有优点,对敌斗争从来表现就不错,投降的是大大的不会。

     石阶的妹子诸葛芳开始是恋冯双骏的。

     冯双骏去农场的第一天,第一个来串门看望他的就是诸葛芳。

     他刚铺好床,窗口飞进来一只纸飞机,落在床单上,窗口没有人,出门看也没有人。看那纸飞机,是张信笺,拆了展开看,第一行写着:“最高指示:惊回首,离天三尺三。”他噗哧一声笑了,眼下作兴这格式,但却没见过用这句语录的,往下看:“冯双骏同志:希望你滚一身泥巴,炼一颗红心!”没有落款。字迹娟秀,工整,一丝不苟,是个女的,但老熟人里头女的多了,实在记不起谁的字迹是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 蓦然,门外有个女声在叫:“冯双骏!”

     冯双骏忙放下纸飞机,一边出门一边应道:“哪个啊?”

     就有个女的在笑。

     冯双骏循声看去,门左柿树上,坐着一个年轻女子,这时“咚”地跳下地来,伸出手:“芳芳啊,记不得了?”

     冯双骏忙握着她的手,连说:“记得记得,怎么会记不得呢?就是太久没有见了……我东看西看人呢?”

     芳芳说:“你就不会朝上找?条子上不是告诉了你?”

     冯双骏省悟过来:“我讲呢,怎么会用那条语录!”

     芳芳这时候才松开握着冯双骏的手,说:“是我哥告诉我的。”

     冯双骏说:“我讲呢,怎么晓得我这个时候来!”

     芳芳鹦鹉学舌道:“我讲呢,怎么这么呆?”

     这一说,两个都笑了。在慈云塔下、文庙里疯的时候,芳芳的角色多是冯双骏和她哥的跟班,她小他们上十岁。芳芳去省里读财经学校之后,就同冯双骏再没见过面。虽如此,还是老熟人,笑一下就更没了丝毫的拘束了。冯双骏知道芳芳在两个月之前就来了农场,石阶告诉过他,却没往心里去,所以芳芳的出现是个不大不小的惊喜。

     芳芳笑过后又说:“精心设计的,怎么样?”

     冯双骏眼光里就闪过一丝别扭,便应付道:“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 在农场的头几个月,还真难为芳芳悉心关照,芳芳人比他小,力气也比他小,却好像不会累,下工还常来帮他洗衣服整理内务。冯双骏不忍心芳芳这样累,衣服虽然脏,他还是洗得干净的,便不想给她洗,芳芳故意作嗔道,你看人家老章,下田就晓得把裤脚卷得老高,你呢,有时候卷,有时候一个高一个低,有时候还不卷,弄得那么多泥巴,你洗得干净?老章头是与他同屋住的,芳芳那口气,俨然像是责怪自己家人。

     芳芳来得多了,老章头就问他:“谈起来了?”

     冯双骏赶忙否认:“小时候玩的邻居朋友,人家只是帮帮忙而已。”

     睡不着的时候冯双骏也想,芳芳是不是有那种意思?就拿她来同黄莲比较,一比就明白了,跟黄莲在一起的时候,巴不得多粘乎一阵子,同芳芳却没有这种感觉,芳芳不是他喜欢的。

     冯双骏自小养尊处优,田里工夫实在吃不消,早上出工就盼日头下山,待日头下山了,同伴们都荷锄回去了,他却在田里磨蹭,只因为周身疲乏,连抬腿都嫌累,走不动又怕人笑话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同芳芳去水塘洗了脚再回去。芳芳最后走,完全是为了等他。这天,芳芳抢过他的锄头,一肩扛一把,陪着他回宿舍。快到宿舍了冯双骏就把锄头拿回来自己扛,芳芳明白他的心思,索性两把锄头都给了他,让人看起来这一路倒像冯双骏在帮芳芳扛。此后芳芳如法炮制天天如此,冯双骏也就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 这天吃过晚饭,冯双骏铺开信纸给黄莲写信,房门“咣”地开了,正欲说哪个这么粗鲁,扭头看时,那话就缩回去了,忙变了笑脸站起来道:“陆书记来了啊!”

     陆书记伸过手来跟冯双骏握了一下,在床沿上坐下,做个手势说:“你坐。”

     冯双骏说:“喝水?”一边就去倒了杯开水,恭敬地摆在桌子的靠床沿的一端,然后才在陆书记对面坐下来。

     陆一虎是南下干部,身上有三处战争留下的伤疤:左小腿、右颈和屁股各一处。除了屁股,另二处是可见的,他常在大会上展示,炫耀的成分有一些,但大家都不反感,他是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,九死一生活下来了。他是军代表、农场总支书,讲的是革命传统,是教育大家,该。

     这么近同陆书记坐一起,冯双骏是头一回。陆书记颈上那块著名的紫红色的伤疤锃亮,的确像一枚勋章,真的想不看都不行,眼光硬就是时不时会被它牵扯过去。

     陆书记很和气地问道:“在同诸葛芳恋爱吧?”

     “没有没有,”冯双骏忙申辩,“像我们这号人……”

     陆书记立即打断冯双骏的话:“出身不由己,道路可选择嘛。关键呀是看自己,是不是同党一条心。”

     “我无限热爱党!”冯双骏立即坚定地说,同时又瞟了一眼那块伤疤,而且眼光停留得稍久些。他意识到陆书记喜欢他的这一瞟。

     “这就好。”陆书记说,“恋爱是可以的,不过,我希望你帮助同志的出发点不是出自这个,那样就自私了。今天算是组织找你的一次谈话,明白吗?噢?”

     “明白明白,”冯双骏感激地说,“谢谢陆书记的关怀!”

     冯双骏为此很兴奋,以至于这晚难以安睡。组织培养是要一次又一次地找谈话的,他反复想,我真的能入党吗?陆书记喜欢树典型,说不定自己就是他想树的典型,出身不由己,可以教育好的那种典型。

     芳芳知道这件事后高兴得雀跃,要冯双骏以后多帮她点。

     陆书记还在一次大会上表扬了冯双骏。

     但表扬之后没过几天,冯双骏就觉察到陆书记的态度有变化,原本路遇,陆书记是含笑颔首,如今却视而不见,冯双骏主动打招呼吧,也就“嗯”一句算是回应,那张长满疙瘩的大脸上所有的器官与肌肉,就像下过雪子的冻田埂,绑绑硬。

     见过了几回陆书记的那种脸色,冯双骏的心就彻底冷却了,远远地见陆书记来了,便绕道避行。

     冯双骏分析了一下,问题还是出在帮芳芳扛锄这上头,有人反映了真实情况。他想,自己本无入党奢望,权且做了场美梦罢,也就释然。

     他没有把这种感觉告诉芳芳,没必要。芳芳的喜怒哀乐是写在脸上的。他还觉得该注意一下同芳芳的关系了,免得被人家误会,尤其是陆书记,芳芳虽未表达过那层意思,不是羞于开口,谈情说爱,小资思想,不革命,她也不屑。

     但芳芳的脉搏他并未把准。

     农场离公社仅两三里,那晚公社食堂放映电影《红灯记》,这是难得的娱乐大餐,芳芳邀冯双骏一起去看,冯双骏说整天成双成对的不好,你先去。芳芳就说那好我在食堂门口等你,冯双骏说还是你先进去吧。芳芳就讪讪地走了。冯双骏拖了许久才出门,这时老天下起雨来,待到食堂,只见芳芳独自一人立在雨中,禁不住生气道,这不要琳病了?芳芳说,还以为你会高兴呢,凶什么啊!冯双骏说,是有点气。芳芳说,你就不晓得雨中等你挺浪漫的吗?

     冯双骏就想,一定要跟芳芳讲黄莲,找个机会,还要快。